“一。”

冰冷的单音节还未在凝滞的空气中散开,李长生右腿猛地发力。那条本已麻木不堪、沉重如铅的右腿,在强行灌入的灵力驱使下,发出肌肉纤维轻微撕裂的闷响。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毫不犹豫地撞向前方的漆黑光幕。

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
墨守规佝偻的身子像一只受惊的老猫,猛地从玄铁地砖上弹起。他干瘪的手指死死扣着那个濒临报废的勘测仪,左眼死咬着李长生留下的半个脚印。他连呼吸都忘了,只靠着一口胸腔里的废气撑着。

在他身后,乌喉连滚带爬地跟上。矮胖的黑市掮客大张着嘴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后背的冷汗已经把那身粗布衣裳彻底浸透,黏在皮肉上,冷得发刺。

乱码视野中,前方的绝对死寂解体了。

原本看着只是一片平滑的漆黑界壁,在李长生高亮的右眼里,化作了无数道暗红色的代码流。它们像一场没有任何情感的暴雨,以一种绝对冷酷的匀速交叉斩落。

左侧三寸。

一道抹除波段擦着李长生的衣角切过。没有火光,没有焦味,那块灰色的粗布料连同其上附着的微弱灵力,直接化为了虚无。切口平滑得不讲道理。

右侧半步。

第二道红线扫下,将半空中漂浮的一粒灰尘从中剖开。

越是这种连空气都不震动的安静,越让经脉里的血液冷得发僵。这里不是修仙者之间的斗法,没有任何见招拆招的余地,只有被抹除,或者不被抹除。

前方,红线的交织网正在快速收缩。

生门在哪?

墨守规刚才算出的那零点一秒缝隙,正在视野正前方快速闭合。那是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死角,按照负二点四的引力常数,网格的左下角会比右上角慢千分之一个刹那闭合。

但这不够。

李长生一边维持着高速突进,一边在脑海中冷酷地丈量着宽度。

三个人,这种微秒级的延时,绝不可能让三具肉身在同一瞬间完好无损地穿过去。必须要有一股外力,去打乱这个该死的完美常数。

李长生没有减速,他深吸了一口气,将肺腑间翻涌的铁锈味死死压了下去。

垂在身侧的右手屈指一弹。

指尖那一抹极其微弱的、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金色微光,脱手而出。

那是他从体内强行抽离出的一丝纯净本源。抽离的瞬间,脑海深处的窃天体发出一声痉挛般的抽痛。

这丝没有受到任何香火体系污染的气息,在这片充斥着扭曲与恶臭的深渊底层,就像一粒不讲道理的沙子,精准地卡进了左下角那团正在闭合的暗红色乱码轴承里。

“咔。”

李长生耳膜里仿佛听见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机械卡壳声。

原本严丝合缝的抹除法则,在接触到这粒纯净沙子的瞬间,出现了最底层的逻辑互斥。天道阵法想将其瞬间同化,却发现这粒沙子不属于任何已知的污染频段。

杀戮程序的底层运算出现了微小的迟滞,排异机制强行介入,导致左下角的几条红线产生了一个诡异的停顿。

半秒的滞空。

生门被他强行撑开了。

但篡改天道常数的代价,来得比心跳还快。

庞大的高压反噬,顺着那丝本源留下的极短暂因果线,直接倒卷向李长生的胸口。周遭的重力在这一瞬猛地坍塌,似乎要把他的五脏六腑挤成一团肉泥。

他的脸色瞬间从灰白变成死青。如果是全盛状态,他还能硬扛一下,但现在这具严重透支的身体,若是被这股反噬砸实,会直接散成一地碎骨。

就在这一瞬间,李长生后背的衣襟下,毫无预兆地渗出一丝暗红。

不是血,是粘稠的战神煞气。

一直隐匿在暗处、如影随形的红绫,根本不需要李长生下达任何言语指令。在这几天接连的生死游走中,这位暴躁的战神残魂与宿主之间,已经形成了一种极度残忍却又严丝合缝的护卫默契。

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缕降维压迫下来的抹除气息。

一缕残余的战神本源顺着李长生的后脊攀爬上来,像一层看不见的鳞甲,结结实实地替他挡住了那股无形的震荡。

“噗。”

红绫没有现身,连一丝多余的波动都没漏出,但李长生能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。那层煞气鳞甲被挤压得粉碎,硬生生把致命的冲击力卸入了他脚下的地砖中。

两人没有一句废话交流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,只是咬紧牙关,借着反推力将速度再提了一分。

“过!”他用灵力将声音逼成一条细线,直刺身后两人的耳膜。

缝隙撑开的半秒内,墨守规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。他干瘦的肩膀擦着上方压下的红光,左眼的眼眶被高温燎去了一半眉毛。

轮到最后的乌喉。

矮胖的黑市掮客刚要矮身钻入,余光正好扫到上方一条重新恢复运转、轰然压下来的抹除波段。

那种连灵魂都要被瞬间蒸发的死寂感,带着天道无情的威压,让他的生物本能彻底接管了大脑。恐惧瞬间击穿了他的神经。

“咯啦。”

他的膝盖骨发出一声不受控制的脆响,双腿像被抽了筋的面条一样,直挺挺地往玄铁地砖上跪去。

“呃……”乌喉喉咙里挤出半声漏气的呜咽。

脚软了。

在这个位置停下,他的上半身会直接留在生门之外,被交叉的红线切成虚无的分子。

李长生此时已经半个身子跨过了界线。

他没有多余的动作,也没有伸手去拉。在这片没有任何容错率的乱码网里,任何无意义的肢体接触都可能导致两人同时滞留送命。

他直接抬起左腿。

鞋底带起一阵凌厉的风压,毫不留情地狠狠踹在乌喉的右侧胸肋上。

“咔嚓。”

肋骨断裂的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
乌喉像个被装满沙子的破麻袋,被这股巨大的物理冲力直接从地面上铲飞了起来。他矮胖的身体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,擦着上方压下的红线边缘,硬生生从那道即将完全闭合的缝隙里砸了过去。

在他鞋底的边缘,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鞋底橡胶没能完全收进缝隙。

没有流血,没有声音。那块橡胶在接触到红线的微秒间,就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铅笔字,凭空消失了。

“砰。”

“砰。”

“砰。”

三声连续的闷响。

李长生在粗糙的地面上滚了两圈,左手反扣长剑,将锋利的剑刃直直插进泥土里,划出一溜火星,强行稳住了前冲的身形。

强烈的失重感混合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冰冷空气,瞬间灌入肺腑。

这里是界壁内侧,大荒真神血肉祭坛外围的缓冲区废墟。

光线在这里似乎被某种扭曲的引力折叠了,四周矗立着巨大而怪异的断墙残垣。空气里闻不到任何血腥味,没有灵气,也没有外围错位区的腐臭,只有一种仿佛被反复高温消毒后的无机质死寂。

乌喉像一只煮熟的虾米一样蜷缩在不远处的泥地上。

他双手死死捂着断裂的肋骨,整张脸疼得扭曲变形,冷汗混着泥土往下淌。但他硬是把那惨叫声咬碎在牙缝里,连气都不敢喘大。

他心里很清楚,刚才是李长生那一脚救了他的命。在这连呼吸声都可能引来杀机的绝地,在彻底确认安全前出声,就是自寻死路。

李长生没有理会地上的胖子。

他单膝跪地,双手撑着剑柄缓缓站起身。右眼中的刺目高亮还未散去,乱码视野依然维持着开启状态。

他回过头,冷冷地盯着刚刚穿过的那道漆黑光幕。

原本狂暴交织的红线已经恢复了匀速的扫射规律。阵法自检完成,生门彻底闭合。一切看似完美无缺。

但李长生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,左手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剑柄的花纹。

在他刚才弹入纯净本源的左下角位置,底层的暗红色代码虽然严丝合缝地对接上了,但在那片深不见底的黑幕深处,却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波纹,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,沿着庞大的天庭防线网络向外缓慢荡漾。

那丝纯净气息没有被完全同化。

它像一滴落在白纸上的墨水,在天庭最高级别的防线底层,留下了不可逆的痕迹。而且,由于纯净本源与污染法则的极端互斥,这道涟漪的反馈正在被阵法的纠错系统逐级放大。

李长生垂下眼皮,掩住了眼底的冷光。

这道微波散发出的特殊信号,对于那些潜伏在暗处、饿极了的深渊猎犬来说,简直就像是在黑夜里点燃了一座灯塔。

所谓的安全潜入,不过是个虚假的错觉。

旁边传来一阵金属与碎石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
墨守规正从一堆瓦砾中手脚并用地爬起来。他半边身子沾满了灰土,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因为过载已经开始冒烟的残缺勘测仪。

老匠人没有检查自己有没有受伤,也没有去管一旁痛得打滚的乌喉。

那只镶嵌着黄铜齿轮的机械义眼,正在眼眶里飞速转动,发出刺耳的“咔咔”摩擦声。而他那只完好的左眼,则死死盯着李长生。

他刚才虽然在地上翻滚,但看得一清二楚。

不是他的勘测仪算出了活路,而是眼前这个年轻人,在死角闭合的最后一瞬,直接用一种超越了物理认知的手段,徒手拨开了天道法则。

这种能够强行制造代码逻辑互斥的降维微操,完全粉碎了老匠人脑子里所有关于阵法、关于对称、关于常数的固化信仰。这就好像有人当着他的面,徒手捏碎了重力,然后随意地把它扔进了废墟里。

墨守规干瘪的嘴唇微微发着抖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。

恐惧?

不,恐惧已经在刚才那零点一秒的死寂里被榨干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彻底烧穿了理智、违背了求生本能的极客狂热。

他看着李长生拄剑而立的背影,那个略显消瘦的身体此时在他眼中,不再是一个需要他警惕提防的暴君,而是一个行走的高维真理。

墨守规双腿一软,跌坐在冰冷的玄铁残片上。

他浑浊的左眼里,满是那种病态的崇拜。而在那狂热的瞳孔深处,倒映着李长生静默的剪影,也倒映着界壁内侧那片更深沉、更无序的黑暗。老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气中抓挠了两下,仿佛也想去触碰一下那种能够篡改一切的致命力量。